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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知青年 (附小二年级匿名发帖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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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乡读树之:白栎树
山头,这颗老人头,有些奇怪。帽子真的有些另类,用灌木和茅草编成。我默默地望着它,不知道自己在它面前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也许我们是以帮助整理老人头帽子的身份而来的,可是事实上不是这么回事,当我举起柴刀,在刀锋的闪光中,看到我们侵略者似的影子。我是一个内心柔弱的人,只是有外表伪装得强硬,我举着锋利的柴刀走入了白栎林中。 从小学到初中,我承担了家里的砍柴任务。于我,砍柴是与读书并重的事,二者不可偏废。我最喜欢砍的柴是白栎树。
白栎树是一种乔木。在我家乡,我小时就已见不到乔木的白栎树了,大的也仅仅比人高不了多少,以致让我疑心它们属于灌木。只是听到爷爷常常讲起我们家旁边曾经有一株白栎树高过了房屋,过去哪个地方有一株大白栎树被砍来做了油榨木。爷爷银白的胡子有些抖动。我望着爷爷,爷爷只是眯着眼抽烟,我却糊涂起来:到底这白栎树本来是高个子还是矮个子,是原来为高个子现在变矮了还是根本就不可能长高?我不太喜欢就一个问题追问别到底,喜欢把一些问题闷在心里,然后尽量自己找开锁的钥匙。
后来,我在我们县的鹰嘴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见到了乔木的白栎树,才知道白栎真的是高大的美男子:在一条溪涧边,在密密的原始次生林里,那些白栎树有十多米高、合抱或半抱之大;树干全不似其他树那般深黑或墨绿,灰白灰白的,在森林里如黑人中的白人一般格外耀眼;叶子狭长深绿,质地硬而粗糙,没有别的叶子那种妩媚、亲和。它们站在溪涧边,在它们旁边的是青冈、桢楠、枫树……在这些大树中间,它们一点也不逊色。一些藤只能搂着它们的腰肢,呈现出献媚的矫情。溪涧的清风徐徐吹来,白栎树的叶子发出金属质的声音,这与那些过于柔软的叶子完全不同。在这块绿洲里,这些白栎树是幸福的,看看它们的叶子油光便知道。这整块森林肯定还有许多它们的兄弟,这些幸福的白栎树。
我举着刃口闪着寒光的柴刀娴熟地砍着还处在幼年的白栎树。它们的美丽不妨碍我们喜好砍之为柴,美丽有时真的不能阻止杀戮。白栎树生的时候很脆,刀把大小的三两刀可砍断,小的只需一刀,不费力气;它们枝少易修,不费事;又因干直,便于束之成捆,也给人以美感。
白栎树干了极为坚韧,用作装修房屋自是佳品,只是那时我们没有这么多穷讲究,只用之做薪炭,白栎柴格外耐烧,火苗不大而火力足,且烟少。燃烧过后的炭也是经久不熄,所以我们山里,最喜欢用白栎木烧炭,白栎木炭是最好的木炭。我在教书的时候,每年入冬前学校都要购买一批白栎木炭,以保证老师防寒过冬。我们燃炭取暖使用火箱,这火箱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箱子,中间有个格子的隔层,供搁脚之用而有利于热量上来。在火盆里,用易燃的刨花、小柴棍之类引燃四五块小木炭后,用炭灰把木炭稍稍埋好,把火盆放入火箱底部,人坐到火箱上部的边枋上,脚放入火箱中,盖上一毯子或小被,浑身便暖洋洋的。这四五块白栎木炭,可供取暖大半天,随后只需根据情况加一两小块便能延续温热。人们对白栎木炭有了深厚的感情,在有了优质的机制木炭后,还是喜爱白栎木炭,只是现在太难找到白栎木炭了。
十一二岁时,我与堂兄曾试图偷着学烧木炭。我们到山上砍来白栎树,放在屋后山坡上晒干,同时按问来的方法挖炭窑。炭窑挖好后,我们仍然按问来的方法装窑、烧窑,当我们灰头黑脸、筋疲力尽之时,我们判断炭薪快烧化时,用黄泥巴封窑。我和堂兄躺在山坡上,看着小鸟飞来飞去,看着白云不急不躁地飘移。我又看看堂兄的脸,忍不住笑了。堂兄对我说:鬼笑鬼笑的,是不是发癫了?我说:天上的白云落到你脸上,就成了黑云。堂兄说:你脸上不也是抹了黑?不知什么时候我们睡着了。我一笑,就醒了。原来,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的炭烧成功了。我推醒堂兄,堂兄很不高兴:你真是发神经,我才睡着你就搡我。我不管他高兴不高兴,说:开窑看看,烧好了没有?堂兄怕以为我真的疯了,睁着个牛眼,半天才说:要一两日嘞。过了两天,我们像举行宗教仪式一样,凝神,静气,开窑,神情肃穆而内心澎湃。结果,我们失败了,烧出的是没燃化的黑色柴薪。堂兄垂头丧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对着他幽默:幸好我们还可以把这些黑家伙拿去做柴火,要是烧过度了就化成灰了,那才叫一无所有、徒劳无益。堂兄一脸哭笑不得,很想狠狠骂我一顿,可见着我的鬼怪笑脸,只瞪了我几牛眼便作罢。
我父亲的白栎木炭应当烧得不错。为了节约资金,小学的老师们决定利用小秋收假这段时间自己烧木炭,因为山高路远而我年纪不大,我当然没到现场看过,并不晓得具体的情形。当年冬天的一个清晨,我到父亲的办公室时,看到他们烧的白栎木炭黑如漆,敲之如钢,当当作响。我取了几块燃着的和两块没有燃的木炭,在我的火桶里生起了火,以度过寒冷的上午。那时,不像现在暖冬,天气比较冷,常常下雪,加上人人衣服不多,我们每个学生都带火去上课。我借父亲在村小当教师之便,不需自带火炭,只需到父亲办公室取火。父亲不大跟我说人生的困苦和生活的艰难,不过他常常用诗词对联记述重大事项和表达内心情感。那时,他用白办公纸写了两首诗,贴在我的卧房木板壁上。其《鹅公界烧炭》诗云:“出‘屋’一包冷粗饭,归‘家’两抱陈柴还。足下弯弯曲曲路,眼前重重叠叠山。将有来日身上暖,当忆今宵雨中寒。后日重阳九月九,无心赏菊倾酒坛。19761029日”《其二》曰:“菊月上鹅岗,无雨风也狂。开窑焰未灭,出炭火更旺。一炬焚茅棚,三更扎草房。免灾成新野,忍烫耐烟呛。19761119(注:余与宋忠永老师在鹅公界烧炭,出一窑复燃,用土灭之。新装一窑炭柴,夜守火,不慎点燃茅棚,险些燎成大山火,二人拼死力扑火后连夜重扎茅棚。)”父亲带柳意的行楷有着透过纸背的力度,父亲和他的同事克服艰辛烧炭与拼命扑火以及书写这两首诗时重重着笔的情形,在我的眼前浮现。后来,那些漆黑的白栎木炭、钢一样的白栎木炭,让我心里也像装了许多炭似的,直往下沉。每晚睡前,我要对着木板壁上父亲的诗沉思好久才睡。在张望这两首诗时,我觉得夜是多么深、多么黑。之后,对于木炭,我一直是节约着用,像一些什么极贵重之物。
我举刀进白栎林,刀锋是冷的。我固执地认为,锐利是一种冷,雪白的光亮也是一种冷。白栎树却在冷静的外表下给我一种温暖,不光是那炭,还有火箩里的柴。一刀倒断一根,两三刀去枝断尾,白栎真的是让我们方便。这种方便让它们自己快速走向退化和覆灭,优点竟然成为致命弱点的。大家都把它们作为砍柴的首先,一代一代人重点地砍伐它们,它们退化得比其他树快,走向灭亡的速度也比其他树快。我小的时候在我的家乡就已经见不着比刀把大的白栎树了,现在更是稀疏难觅、细小孱弱。我心里有着隐隐的忧伤,因为我也是它们的敌人或者说罪人。
不过白栎树好像一直没有改变它的秉性,年年按自己的个性做着自己的事。每年秋天,那银白的枝干上、深绿的叶间,缀满饱满的果子。那果子一簇一簇的,每粒都是圆锥体,比小手指稍小,呈板栗色,油光可鉴;底部有一个深绿的托,瓣开如缩微的碗。把果子砸碎,过滤、去渣而取其淀粉,放入木桶,置在有活水来的枧下,任其漂洗,以去涩味。十天半个月后取回,即可煮熟做成果粑,我们称之为栎木豆腐。这种果粑在粮食困难的年月,我们山里人做得多,当然也吃过不少。那时没油,吃了白栎木豆腐,刮肚子,人们并不喜欢吃,以致分田到户后好些年,没有谁去做这东西吃。这些年,人们的油水太足,又很喜欢起栎木豆腐来,特别是城里的人对之大加赞赏,到酒店吃饭少不了要点这道菜,我自然也是喜欢吃。栎木豆腐的烹调方法主要的两种,一是油煎,二是清煮。无论哪种方法烹调出来的栎木豆腐都有着独特的味道,那丝淡淡的涩中透着清香,那滑爽细腻里给人以脆而韧的韵味,让人们吃过之后不禁咂巴一下嘴巴。

2007313-15

简介官舟寨系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侗族文学分会副秘书长、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共发表文学作品400余篇及新闻、调研论文、书法、摄影作品500余件,已结集出版散文集《永远的乡情》和诗歌集《轻唱若泉》,多次获各级文学奖,有文学作品入选中国作协《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经典文库"诗歌卷》《2000中国年度最佳散文诗》《2005年中国年度散文诗》《2006年度中国最佳散文诗》《新散文百人百篇》《2004最佳精短美文100篇》等十多种选集,与人合编有《高椅》画册等书籍多部。

关键字: 白栎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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