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座家船”上,马德宝的母亲正在带小孩子。图/记者吴通清

11月12日,洞庭湖三角线码头外,渔民马德宝在自家的船上清理渔网。受惠于省委省政府的政策,他们一家结束了世代无法上岸的命运,终于在市里落了户,成了地道的岳阳人。图/吴通清
漂泊洞庭的“天吊户”以前是“天不管,地不收”。如今,上岸定居的洞庭湖渔民的公民“名分”得到真正确认。
他们的生存状态发生沧桑巨变,源于湖南省上岸定居、落实社保、转产转业、资源保护等解困善政。
红网岳阳11月16日讯(潇湘晨报记者 吴通清 通讯员 漆筱华)11月12日,东洞庭岳阳三角线码头。今年56岁的马德宝在冬天的阳光里席地而坐,一根接一根抽烟,堆满皱纹的脸在烟雾里若隐若现。眼前已干瘦的湖床,是他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家。
他自己,他父亲,他爷爷,他爷爷的爷爷都靠打鱼为生,洞庭湖是他们的栖息之地。
他的儿子目前也只能以打鱼为生,但他儿子的孩子就不一定了,命运也许将会改变。自去年开始,他们不再是漂泊江湖的浮萍,他们在岳阳落了户,有了房子,结束了几代人“吊在水面上”的日子。
“这应该是我们马家几百年来最大的喜事。”
岳阳境内东洞庭湖区,共栖息着来自湘、鄂、赣、苏、皖、渝等6省市的渔民近万人,他们世代靠捕鱼为生,“风里来,雨里去,湖中生,湖中老,岸上无寸土,没有家没有户籍”,他们自称为“天吊户”。根据2009年的普查,岳阳境内“天吊户”共有158户526人。
2009年,根据省委、省政府的指示,岳阳着手实施安居工程,安排渔民上岸定居,“天吊户”自此落了地。
“能结一门亲事就万幸了”
“穷得很,说不得,没意思。”马德宝一直用短句。他一辈子没进过一天学堂,“名字都写不好”。
他有兄弟4人,连父辈在内,都没有读过一天书,在水上生,在水上长,打懂事起就开始学打鱼。
马德宝老家在遥远的江苏洪泽,他17岁时就随父亲逐水而上,几度往返于八百里洞庭,1980年后便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块水域。
1983年,经人牵线,大龄青年马德宝与同样来自洪泽的渔家女刘佩娥结了婚。刘有点残疾,说话不完整,但常年没有离开水面的捕鱼人能结到一门亲事就是万幸了。据了解,湖上一辈子都讨不到老婆的人多的是。
刘佩娥的哥哥刘佩芝就是一个老光棍。他随父亲及姊妹等一路讨饭来到湖南,至今已在洞庭湖上漂泊了40多年。“干吗要结婚呢?”刘佩芝说,“自己都养不活,辛辛苦苦从湖里找食,还要去养另一个人,划不来。”事实上,刘佩芝又何尝不想要一个家,只是家里太穷,没人愿意嫁给他。
在一条破旧的小船里,长着一脸络腮胡子的周忠于,眼光怯怯的,身边拥着一个7岁的小女孩。他85岁的老母亲,目光呆滞地盯着湖面,长时间不转动一下。周忠于是马德宝的老乡,一直带着老母亲一起过。小女孩叫周厚梅,是周忠于在湖北捡来的,一直跟他生活在船上。周忠于一生未娶,原因同样是穷。周忠于一家三口生活在只有几平方米的“座家船”(指可当家过的船)上,作为家中唯一劳力,他每天都得出湖打鱼,养活母亲和女儿。
水上人生没有乡土
马德宝的父亲老了,再不能到湖心捕鱼,只能帮着补点网,晒点鱼干。
2005年初冬的一天,马德宝一早出湖捕鱼,父亲照常叮嘱他“注意天气,早点回来。”
第二天一早,接到弟弟的电话,“父亲不行了,你赶快回来。”原来,当晚他父亲发了烧,弟弟把他送到岸上的小诊所里打了一针,第二天早上就撒手而去,一句话也没留下。
“当时也是这个时候,水浅,我拼命赶回来,等回来已是下午两点。父亲已咽了气。”
之前,父亲曾对马德宝说:“老家还有大伯和叔叔,有祖坟,我死后还是要回去。”马德宝虽有兄弟四人,但还是没能满足老人家“叶落归根”的最后心愿。“搞个小棺材”,在湖滩的某个地方偷偷地把老人埋了,连一块碑都没有,水涨上来后,便完全淹没在水中。
从岳阳到洪泽,坐车得一天一夜,坐船半个月都到不了。“不得回去,回去搞什么?”生活的磨难,已让他淡看生死。
和马德宝的父亲一样,在洞庭湖上死去的外地籍渔民,很难落叶归根。一个主要原因是,他们的老家也是在湖上,在岸上根本就没有家。“亲戚朋友也都漂泊在湖面上,回不回去都一样。”
马德宝最大的孩子23岁,已是一个“老打鱼”的了。最小的十几岁,在当地政府的帮助下,目前在岸上的小学里读五年级,“一分钱都不用花”。
漂泊的浮萍终于有了根
2009年5月,马德宝领到了政府补贴的两万元安置费,几经辗转,在岳阳市小港粮库职工宿舍楼里找到了一套二手房,加上自己七拼八凑的一笔钱,共花了3.9万元买了下来。房子有58.4平方米,两房一厅一厨一卫,自己花800元买了一张饭桌,其他彩电、音响、衣柜、床铺及锅碗筷子则由原房主全部送给他。
2009年10月份,他一家正式住了进去。有人说:“老马,你都买了房子了。应该庆祝一下,搞几桌吧,我们来祝贺。”他只笑了笑,连一家人在一起吃一餐饭都舍不得。
“还是蛮高兴的,祖辈都没有房子,现在政府给这么好的机会,终于给孩子一个窝。”他说,“这是我们家几百年来的一件大事”,消息传到江苏老家,那边亲友也着实为他高兴了好一阵子。
在老家洪泽,马家也没有房子,世代漂在水上,无法靠岸。“最大的官”是伯父的儿子,当兵复员后安排在厂里,住进了职工宿舍。他的叔父则至今也没有房子。
2009年,岳阳有关部门启动解困工作,着手解决“天吊户”的户籍、转产转业等问题。“天吊户”们结束水上漂泊的生活,陆续上岸安家。在落户方面分集中安置及分散安置两种。为了方便今后继续捕鱼,马德宝放弃了到离湖比较远的岳阳县城关安置点去居住,而选择了分散安置。至今,他为自己仅仅花了一万多元钱,就住进了城市中心地带的单位宿舍楼而感到满意。
今年70岁的卜国军及57岁的吴爱莲两口子则选择了集中安置,携7口人一家三代住进了岳阳县城关镇巴陵居委会渔民新村。他们来自益阳沅江,与他们搭伴的还有沅江老乡邹莲香一家。今年48岁的邹莲香丈夫过世得早,一人带大一儿两女,艰辛的生活并没有消磨掉她对生活的乐观。
这个安置点共建有4栋房子,每栋三层楼,共安置了24户“天吊户”。其中,湖南人占了一半,其余则来自安徽、湖北、浙江、山东及河南等。为了让这些“上岸”的渔民过上正常的生活,居委会给这24户人家租了一亩多地供其种菜。虽然少一点,但吴爱莲及邹莲香在指着那块弹丸之地时,脸上还是笑意难掩。
后代能多向度发展了
马德宝目前停泊“座家船”的地方叫三角线,沿着一条砂石小路走不多远,便到了岳阳市内。虽然买了房,但马德宝大部分时间仍然住在“座家船”上。因为,除了捕鱼,目前他们一家再也找不到别的生路。除非儿孙辈通过读书的途径跳出“渔门”,也许能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
解决了户籍,对这些渔民来说,除了收获“身份”,有了居所,还为其外出、转产、子女升学及onmouseover=$cE.s(event,0) onmouseout=$cE.OuK() onclick='$cE.c(event,0,"",1)'>就业等方面打了通道,为其后代的多向度发展打开了一扇出口。
据统计,目前活跃在东洞庭湖的“天吊户”共有156户532人,其中有22户40人投靠亲友,其余的都得到了妥善安置。解决这些人的户口问题,是妥善落实安置政策、为其办理房产证和申请低保的先决条件。与此同时,为了帮助年轻的“天吊户”渔民转产转业,岳阳县自2008年年底以来,先后在县职业中专、渔民安置点和渔船上举办了多次电焊、电脑、缝纫、养殖等培训班,并规定,凡自主上岸创业的一次性享受1000元就业补贴。
目前,所有无户口渔民根据其意愿和结合其住房安置,分别被安置在岳阳县、岳阳楼区和君山区。
在启动安居工程、安排渔民上岸的同时,岳阳当地各界展开了为渔民家庭捐赠家具、衣物等必需品的活动。
“鱼价就像炒股一样说不好,鱼少,价格就会上去,鱼多了就垮下来了。”马德宝说,随着禁渔政策的实施,加上水涨水落,一年中只有三、四月份及八、九月份能捕到鱼,其余时间只能吃老本;第二个因素是“搞鱼的人特别多”;第三个因素则是能捕的鱼越来越少。虽然梦里他们都在祈祷,祈祷一个水量充沛、鱼虾满舱的洞庭,但现实又一再逼仄着他们的生存空间。
随着“惠民政策”的到来并实施,他们,“是该上岸了”。